“旅遊就是詩和遠方旅遊。”
這句話你一定聽過旅遊。如今的人們把它掛在嘴邊,印在民宿牆上。好像不去大理、不去阿勒泰,就不好意思說自己活過。好像詩意是遠方景區賣的門票,非得飛兩千公里才叫旅遊。
這話的原意,早被旅行社和民宿老闆翻譯歪了旅遊。
一千二百年前,有個叫韋處厚的“逃離城市”“奔赴山海”的文案,大概會安安靜靜看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喝他的茶旅遊。他不需要爭辯。
韋處厚是最有資格說“不服”旅遊。
他是唐朝進士,在長安仕途順遂旅遊。可元和十一年,公元816年,他站錯隊,得罪了宰相裴度。一紙調令——去開州,當刺史。
開州就是今天的重慶開州旅遊。在唐朝的版圖上,那就是遠方,發配幹部的邊地。換做旁人,到了這種地方,大概天天借酒澆愁,盼著調回長安。人在困境中,總容易把希望寄託在某個更遠的地方——彷彿只要換個地方,日子就會好起來。
韋處厚沒有旅遊。
他到了開州,安安靜靜把行李放下旅遊。城北有座盛山,山不大,不雄偉。可山上有云霧,有亭子,有清泉,有竹林。夠了。這就夠了。人這一生,真正需要的,其實從來不多,需要的,就在身邊。
他每天辦完公事,就往山上走旅遊。一個人,慢慢地走。走到宿雲亭,看雨後的雲氣散開;走到隱月岫,秋夜倚著山頭,看月亮從彎鉤變成圓鏡—“初映鉤如線,終銜鏡似鉤”。走到梅溪,一條小水溝,溪邊長著梅樹。走到流杯“將來山太守,早向習家池”。走到茶嶺,春天大概有很淡很淡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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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寫了十二首詩旅遊。宿雲亭、隱月岫、茶嶺、梅溪、流杯渠、盤石磴、桃塢、竹巖、琵琶臺、胡盧沼、繡衣石榻、上士瓶泉。沒有一個是名山大川。全是抬腳就到的身邊景物。連"遠方"的影子都沒有。
這些詩從開州寄回長安旅遊。三千多里,靠人騎馬送信。信到了,長安炸了鍋。
韓愈讀了,提筆寫序旅遊。序裡說,大家都覺得韋處厚被虧待了。但韓愈說,這人是真的大儒——遇到倒黴事,不哭天搶地,天天跑去山裡看雲追月亮,"不足日為事"。然後他寫下那句被唸了一千二百年的開州旅遊廣告——
“讀而詠歌之,令人慾棄百事,往而與之遊旅遊。”
讀了他的詩,讓你恨不得把一切放下,立刻去開州,跟他坐在流杯渠邊上喝酒聊天旅遊。
長安城裡那些大人物們,真的跟著應和了旅遊。元稹、白居易、溫造、張籍……清一色頂尖文官。張籍的和詩今天還收在《全唐詩》第三百八十六卷裡。韓愈說這組詩火到什麼程度——“聯為大卷,家有之焉”。編成集子,家家戶戶收藏。跟霸榜的暢銷書似的。
一個被貶到“遠方”的人,反向證明——近處,才有真正的詩旅遊。
一千二百年前,那個真正被“發配”到遠方的人,反而在家門口的小山裡,把日子過成了詩旅遊。長安的達官貴人讀了他的詩,恨不得扔下一切去開州——而開州,恰恰是韋處厚“不得不去的遠方”。
是韋處厚的眼睛,把近處的盛山變成了長安達官貴人眼中的“詩和遠方”旅遊。
所以,旅遊是詩和遠方?韋處厚第一個不服旅遊。
詩意不在距離,在你眼裡旅遊。你窗外那座小山,認真看看,它就是盛山。你家門口那條小溪,認真寫寫,它就是梅溪。你不必去向誰證明什麼。你坐在這兒,泡一杯茶,看一會兒雲從山頭散開——
你坐的這,有詩,就是遠方旅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