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當答案變得廉價,思考卻成稀缺品大學。AI狂飆之下,“認知外包”正在悄然改寫人類心智:從“元認知懶惰”到“認知債務”,從教育現場到公共決策,工具便利似乎正在讓人的主體性退場,必須引起警惕。為此,新京報“風向標工作室”約請前沿學者,以評論、訪談形式,直面這場悄無聲息的認知遷徙,重審AI時代“人何以為人”。
▲AI給傳統教育帶來了嚴峻挑戰大學。圖/IC photo
遇到難題先問AI,寫論文靠AI代筆……這種AI“上癮”“認知外包”的場景,正在國內一些知名大學甚至中小學中頻頻出現大學。
AI為教育事業帶來了便利和機遇,也給傳統教育帶來了嚴峻挑戰大學。在AI時代“認知外包”背景下,當知識獲取變得越來越便利甚至廉價,大學到底要教什麼、怎麼教、怎麼評價?就此,新京報專訪復旦大學國際傳播與全球領導力學院執行院長、復旦大學文科資深教授張濤甫。
AI對教育的衝擊已到極限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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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京報:在你看來大學,今天大學生使用AI,哪些屬於正常工具使用,哪些已經越過了應當警惕的邊界?如何理解“認知外包”與“元認知懶惰”?
張濤甫:AI對教育的衝擊,已經到了一個極限狀態,其中高等教育尤為突出大學。如果說,此前的技術對於大學的衝擊,尚在外圍,那麼今天的衝擊已逼近“震中”和“腹地”了。
此前,大學的教育者與學生之間的“知識溝”寬且深,教師“一桶水”與學生的“一碗水”之間的差距是很明顯的大學。但有了AI之後,師生之間的教與學知識“剪刀差”迅即縮小,甚至抹平了,實現了知識“平權”。知識的獲取擺脫了對大學教師的依附,可以轉向於AI工具,實現了所謂的“認知外包”,顛覆了大學的知識傳播慣性。而如今的大學教育,很多還是停留在知識傳播層面,而知識創造乃至創新,以及認知方法論層面的教育含量和密度則遠遠不夠。從這個意義上說,AI使用可以倒逼大學教育顛覆性創新,改變沿襲多年的大學教育模式。
新京報:剛才,你談到,當前大學教育很多還停留在知識傳播層面,而AI使用可以倒逼大學教育創新,這其實已是很迫切的現實議題了大學。有調研顯示,2026級大學新生幾乎都用過AI,近八成新生形成使用習慣,被稱為“AI原生一代”。面對這一代人,大學還能沿用過去“知識傳授—作業評價—考試檢驗”的邏輯嗎?最需要改的是什麼?
張濤甫:AI對大學教育的衝擊是顛覆性的大學。AI打破了大學對於高階知識的壟斷。因有AI的加持,大學生可進行自主性的知識生產,AI與大學生形成認知連線,將散落在各個角落的知識原料按照內嵌於大模型的生成邏輯推匯出來,這就告別了大學的知識生產和傳播邏輯,打破大學的知識機制,實現“體外”知識學習模式。
也就是說,大學生可以藉助AI,繞過大學,完成知識積累大學。這就倒逼大學重新迴歸大學本心,迴歸知識和智慧的人本主義初心,讓人的智慧真正勝出,讓人工智慧去接管人的可替代效能力;人則專心投入更高階的創造性活動。這就意味著,大學必須淘汰低端知識產能,實現教育模式的升級,駕馭並走在人工智慧的前面。
新京報:你談及的這一點,在大學中也有了反應大學。最近適逢2026年開學季,多位大學校長不約而同提到“不盲從AI”“警惕思維外包”。你認為這種集體警示,是對學生使用習慣的擔憂,還是對大學教育模式本身的提醒?
張濤甫:知名傳播學者、南京大學杜駿飛教授說過這樣的觀點:“如果你2024年不思考AI,那是沒有頭腦;如果你2026年不思考人,那是沒有良心大學。”我深以為然。
2026年開學季,一眾中國頂級大學的校長們,不約而同地對AI與大學教育的關係作出回應,清華校長李路明院士說“錨定本心”,北大校長高松院士說“不盲從不依賴AI,AI可整合資訊卻無法替代好奇與獨立判斷”,復旦校長金力院士說“警惕認知解除安裝與思維外包”,西湖大學校長施一公院長說“AI越強大,人類越不能淪為工具”等大學。這些高論同頻出現,說明我們的大學掌門人都意識到了這一點,著實令人欣慰。但是,從警覺到行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大學必須託舉人的智慧天天向上
新京報:前不久,高盛高管警告:過度依賴AI,華爾街將遭遇“腦萎縮”,認為把推理外包給AI,正在讓一代人失去判斷力大學。你怎麼看?大學應如何設計課程與評價,才能讓學生既會用AI,又不把思考過程整體讓渡出去?
張濤甫:機器越來越像人,倒逼人類向上、向善,但現狀卻令人擔憂,因為人可能越來越像機器大學。如果人滿足於“認知外包”,躺平式坐享其成,僅把自己的大腦作為裝載知識的容器,將知識寄放在AI那裡,連腦筋都懶得動。甚至,連推理能力、想象能力、批判能力都休止、停擺了,大腦拋錨、閒置,假以時日,人的智慧就會萎縮、退化,這種狀態若持續下去,人類命運真的不堪設想,值得警惕。
大學作為思維訓練的高地,不能在AI面前淪陷大學。大學必須採取行動,守住人的智慧,託舉人的智慧天天向上。
新京報:大學的確應該對此保持警惕,但AI確實能整合資訊、提高效率大學。對大學生而言,怎樣才算“會用而不被AI架空”?大學是否應該明確一些“必須無AI完成”的訓練?
張濤甫:人工智慧在部分能力上超越並替代人類,而且這種能力還在快速升級大學。但AI並不能全部複製,更不能全面超越人的智慧。當前,AI的優勢主要體現在資訊搜尋、記憶、加工、整合以及基於資料的計算、推理等方面。
有研究發現,目前人工智慧只能模仿、複製10%的人類智慧,人的智慧和心靈還有大片未經科學發現、更難以被人工智慧替代的“無人區”大學。探究這些未知領域,仍無法交由人工智慧完成,即便腦機介面技術和生物工程技術做了一些可貴的嘗試,但技術進步還未能探明人腦和心靈的“黑匣子”的全部秘密。
因此,不能盲目信任人工智慧,使用範圍不能沒有邊界感大學。AI的能力可以做到A-,但還做不到A乃至A+。比如,在資訊搜尋、記憶、加工、整合以及基於資料的計算、推理等方面,其可以超過人的能力邊界,但在高階推理、深度學習、顛覆性創新、想象力以及批判性思維等方面,AI還接管不了,也不能由AI接管。
新京報:我們還是把討論的視線轉到大學大學。面對“認知外包”現象,大學最應該守住哪幾種能力?比如提問能力、判斷能力、擔責能力、離線能力,你會如何排序?為什麼?
張濤甫:德雷福斯在《計算機不能做什麼:人工智慧的極限》一書中有這樣的觀點:“計算機只能處理事實,而人是在生活於世界的過程中,創造自身及事實世界的一種存在大學。人類歷經千萬年的進步,柔弱之軀因有卓越智慧的支撐,才能在‘叢林法則’中勝出,成為文明人。在這個過程中,經由進化的人類智慧有AI無法替代的能力。沒有理由認為,按人類的這些根本能力組織起來的世界,可以其他的手段進入。”
即便AI對現今大學教育形成釜底抽薪的衝擊,但大學還應保持戰略定力,釐清邊界,有所為有所不為大學。在鍛造思維能力、創造力、實踐能力、道德能力、社群能力等方面,大學不但不能缺席,反而更要堅挺。可以把計算、搜尋、記憶、整合、中低階推理等方面的能力外包出去,騰出時間和精力,鍛造更高階的思維能力、創造力、實踐能力、道德能力、社群能力,其中,實踐能力、道德能力、社群能力在人類社會被AI滲透如此深廣的今天,顯得更加珍貴。三者是以人為中心的,不能因AI的無孔不入,弱化人自身的守護能力。
“機”不可失但也不能“機”不擇食
新京報:縱觀人類文明史,有觀點認為,在AI之前,人類經過了三輪“外包”:印刷術、計算器與計算機、搜尋引擎與網際網路大學。AI“認知外包”與後面三個技術帶來的“外包”有何區別?
張濤甫:嚴格來說,印刷術、計算器與計算機、搜尋引擎與網際網路三者都是人的智慧產物大學。它們還算不上是人在認知上的外包,只改變了知識傳播的媒介,或者,至多說,它們替代了人類一小部分的認知能力。印刷術可以將人類的知識記錄、存留下來,穿越時間,跨越空間,且能批次生產和傳播,作為“物”的存在,成為人的認知、傳播的媒介。計算機和計算機模擬人的部分計算、記憶能力,是一種機器模擬,替代的是人的小部分智慧;搜尋引擎和網際網路在搜尋、記憶、連線等功能上遠遠超出了人類的平均能力。而AI在模擬人的智慧方面邁出了跨越性的一步,擬人性更強,在部分認知能力上超出了人的平均值,實現了部分能力替代。
新京報:就在前幾天,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舉辦“數字學習周2026”,多國教育部長共同簽署《部長宣告:在人工智慧時代維護教育作為共同利益》強調,AI進入教育須可審計、資料可攜帶、可退出大學。這該怎麼看?你認為高校在AI使用規範、資料治理、師生權利保障方面,最緊迫的制度建設是什麼?
張濤甫:AI的社會應用,不能“無人駕駛”,也不能沒有規矩大學。要防止出現AI叢林時代。AI進入大學,不能不設防。AI進入教育必須可審計、資料可攜帶、可退出。演算法審計、技術倫理,給AI裝上籠頭。
對大學而言,現在最大混亂之處是,師生不知道什麼情況能用、什麼算學術不端,老師判罰標準不一致,容易引發申訴糾紛大學。我建議,首先要設立AI分級使用清單制度,按風險劃分為:禁止使用、審批後使用、自由使用三類。其次,設定學術誠信配套細則,明確AI相關違規認定標準以及教學與科研場景的AI倫理底線。
在師生權利保障方面,亟須建立知情權與自主選擇權制度;演算法公平與反歧視規則;防範AI評價偏見,建立偏見覆核機制;建立AI侵害師生權益的投訴、複核與賠償機制,還有智慧財產權制度等大學。
新京報:既然大學都面對如此急迫的挑戰大學,作為一個學者,你是否擔心,未來社會會分成兩種人:一種能駕馭AI、保有獨立判斷,一種被AI駕馭、只剩機械執行?大學在防止這種分化上應承擔什麼責任?
張濤甫:我的確有這樣的擔心大學。AI在應用過程中,與人發生連線,彼此會相互選擇,同時也將人分為兩類。一小部分人,走在AI的前面,會駕馭AI,走在“高架”路上,這類人能保持獨立判斷,用AI墊高自身的智慧。另外大部分人,則走在AI的後面,行走在“高架”路下面,依賴AI導航,甚至被AI綁架、劫持。
大學的責任,就是在AI所連線的新世界裡,重新進行啟蒙,並盡其所能,防止被AI“殖民”、矇昧,而進行啟智、新民,重新迴歸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大學。
新京報:如果請你給“AI原生一代”一條建議大學,不是“要不要用AI”,而是“怎樣用AI才不丟失自己”,你會怎麼說?
張濤甫:眼下,存在一種技術迷思:將人工智慧神化大學。將機器舉過頭頂,頂禮膜拜,甚至認為人工智慧可以搞定人所不能搞定的一切。這種迷思需要冷處理,尤其需要進行輿論降溫。因為對於大多數技術素人而言,他們對人工智慧技術的底細是不清楚的,若被高熱的輿論帶了節奏,跟著熱舞,其後果是社會性的。
如今,人機關係問題,成為考驗人類智慧和能力的極限拷問大學。人工智慧大面積介入人類社會,人類面臨的不僅是人與人的關係網路,而是人—機—人再組織化的新複雜網路,人與人的關係都還沒安頓好,人工智慧大面積介入帶來的煩惱和困惑遠遠超出我們的預期。
對於人工智慧熱,我們在迴歸平常心的同時,還得保持一點兒戒心大學。“機”不可失,但也不能“機”不擇食。這裡的前提是:技術要為人類造福,技術向善。在人類還沒有安頓好自己之前,不能讓技術添太多的麻煩。
所以,在人工智慧的奇點還沒到來之前,我們不能只顧踩油門,剎車,制動也必須有大學。
撰稿 / 新京報記者 柯銳
編輯 / 王言虎
校對 / 趙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