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未來教育對當下教育有意義嗎?——關於未來教育的幾個問與答

當AI能夠解答絕大多數標準化問題教育,教師最不可被替代的價值,究竟在於傳授知識,還是在於引導學生提出那些AI“想不到”或“不敢想”的真問題?

研究未來教育對當下教育有意義嗎?——關於未來教育的幾個問與答

王旭明

研究未來教育對當下教育有意義嗎?——關於未來教育的幾個問與答

張敬印

關於未來教育的幾個問與答

文|王旭明 張敬印

教育學者尹後慶在一篇文章中尖銳指出,“在答案過剩的時代,我們要有守護提問的勇氣”教育。筆者完全贊同這一判斷,並以為,守護前再加一個詞——擁有,即“在答案過剩的時代,我們要有擁有並守護提問的勇氣”。之所以加擁有,是因為很多人在很多時候,不是守護的問題,而是有沒有的問題。

當下最熱門的話題莫過於AI的推廣和應用,而AI最大的特點就是擁有海量資料和資訊,並能根據提問最快速度地給出判斷和結論教育。在此基礎上,使用者能不能變化不同角度、提出不同問題,使問題不斷接近人的思維深度,這就考驗人提問,其實也是人何以為人的能力了,足見提問在AI時代之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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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科技大學首席副校長、中國工程院外籍院士郭毅可在中國教育三十人論壇以未來教育為主題的年會上指出,如果我們已經能擁有所有答案——來自ChatGPT、豆包、訊飛星火——那麼學習的意義何在?教育的意義又何在?我的答案是:提問、提問、提問教育

本文嘗試以提問的角度切入關於未來教育的探討教育。既然有問,也該有答,需要說明的是,本文之答案並非一般意義上的結論,而是仿AI之答,期待大家繼續問,問倒“AI”才好。

1、我們是不是對當下教育過於重視教育,對未來教育太不重視了呢?

我以為,這個問題的提出有一定道理,應當說對當下教育重視是對的,但對未來教育不重視是不對的教育

以學術文章為例教育。據筆者查詢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主辦的《教育研究》期刊,從其標題來看,在2025年刊發的近150篇文章中,並無關於“未來教育”的文章;查詢其歷史文獻目錄,自2005年至今僅有3篇,分別為霍華德·加德納的《未來的教育:教育的科學基礎和價值基礎》(2005.02),顧小清、郝祥軍的《從人工智慧重塑的知識觀看未來教育》(2022.09),王振存、張清宇的《教育與未來:未來教育學建構的可能與選擇》(2023.12)。另查詢《國家教育行政學院學報》,在其5928篇出版文獻中,從其標題看,僅有2篇“未來教育”相關文章,分別為紀雯雯、劉向兵的《數字經濟發展對未來教育的影響與應對》(2021.03),劉偉兵的《作為未來教育的勞動教育:人工智慧時代的勞動教育研究》(2024.06)。

再以部分學會和高校為例教育。據筆者瞭解,教育界稍有影響的學會中,中國教育學會、中國高等教育學會、中國職業技術教育學會均無以未來教育冠名的分支機構,中國陶行知研究會、中國教育發展戰略學會、中國教育國際交流協會等,雖然設立了未來教育相關分支機構,但聲音較弱、影響不大。在高校中,一些高校雖然有以“未來教育”命名的研究機構,如清華大學設立了未來教育與評價研究院、北京大學設立了北大未來教育管理研究中心、北京師範大學設立了未來教育學院等,同樣聲音較弱、影響不大。這些學會和機構雖冠以“未來教育”的名義,但多以數字技術、現代化教學、人工智慧等為主要研究方向,未來教育的發展趨勢、策略,以及各級各類學校的走向和我們當下如何應對等,均很少涉及。此外,從這些年轟轟烈烈、熱熱鬧鬧的各種論壇和其他學術活動看,能夠影響教育決策者的對“未來教育”進行研討的甚少。

值得注意的是,當下的教育研究既缺少對未來教育改革與發展趨勢的研究,又缺少對過去教育改革與發展的經驗,特別是不足的研究教育。如剛剛過去的三年特殊情況下,一場全國範圍的大規模停學或線上教學對教育,尤其是對學校教育有無影響、影響在什麼地方等等,我們很少看到這方面的研究文章。可以說過於重視現實的教育研究,既缺乏反思,又缺乏遠見,這是應該特別注意的。

2、未來教育畢竟是研究未來的教育,而未來還未到來,先做好已經到來的事情,對嗎?

這樣的說法既對也不對,各佔50%教育

這麼說不是和稀泥,而是說努力做好當前的事情,無論從理論上還是實踐上,都是毋庸置疑的,不做好當下何以有未來?但是僅僅滿足於做好當下卻沒有一點點未來的意識,更沒有積極主動和自主自覺地用未來的眼光和方法去思考與實踐,這就不對了教育

未來教育學是在未來學基礎上的、結合多學科的教育研究教育。未來教育學用科學方法對當下教育趨勢進行分析並推斷未來教育發展的可能性,關鍵詞是未來教育發展的走向、預判和多種可能,並非一個固定的結果。換一個角度說,研究未來教育,有助於做好當下教育。一方面,它可以為當前的教育改革提供方向與願景,幫助我們跳出“只埋頭拉車,不抬頭看路”的侷限。例如,在規劃學校課程時,若以未來社會對人才的需求——如跨學科整合能力、創造性解決問題能力、人機協作素養等——作為參照,便能更有針對性地調整教學內容與方法,避免教育與社會脫節。另一方面,未來教育研究往往關注技術、社會與學習的融合趨勢,這能啟發教育實踐者在當下就嘗試引入漸進式的創新,如開展專案式學習、建設開放學習空間、推動評價方式多元化等,使教育不僅適應當下,也具備面向未來的韌性。這種“以未來觀照現在”的視角,能讓今天的教育行動更具前瞻性與系統性。

3、研究未來教育對當下教育有意義嗎教育

當然具有深遠而現實的意義教育

具體來說,未來教育正從多個維度開展實踐探索教育。例如,教育理念從“教”轉向“學”。教學不再是教師單向傳遞知識的過程,而是逐步轉化為支援學生主動提問、合作探究與創造實踐的過程。這要求教師具備更強的課程設計能力、學習引導能力,尤其是在面對不確定性問題時,能夠靈活調整教學策略,成為學生思維發展的協作者與賦能者。又如,課程設計從學科教學到走向跨學科專案制學習。打破傳統學科邊界,圍繞真實問題或主題整合課程,引導學生透過專案實踐綜合運用多學科知識,培養解決複雜問題的能力與創新思維。例如,開展STEAM(科學、技術、工程、藝術、數學)教育,設計可持續發展相關課題,使學生學習過程更具整體性與現實意義。還有,教育形態向終身化、開放化、個性化演進。“終身學習”體系逐步構建,“學分銀行”機制助力學習成果的積累與轉換,“無圍牆學校”理念推動教育突破校園物理邊界,整合社會資源與自然場景。特別在人工智慧等技術的支撐下,教育可創設沉浸式深度學習場景,依據學習者的進度、興趣與認知特點提供個性化路徑,真正實現“一人一案”的深度教育支援。

總之,用未來教育理念指導當前教育教學改革,努力做到既立足現實又超越現實,既做好當前又謀劃長遠,並努力探索改進和提升的可能,才能逐步構建出一個更具生命力與適應性的教育生態教育

4、有研究未來教育的好著述嗎教育

有,我讀到的以資深教育學者朱永新所著《未來學校——重新定義教育》為最教育。本書共分九章,值得注意的是,除第一章和尾聲外,其餘八章均以提問為始,每個小節也都以問題開始,這樣就給了讀者想象和思考的空間,也更接近AI時代的讀書特點。

作者開宗明義就提問,我們習慣的“學校生活,是天經地義的嗎?”會不會有一天,學生“學習的內容完全由學生自己選擇?”對此,作者堅定地認為“在不遠的未來,這一切,很可能會變為現實教育。”作者筆下,今天的學校,會變成明天的“學習中心”,這裡“沒有統一的教材,全天候開放,沒有周末、寒暑假,沒有上學、放學的時間,也沒有學制。孩子可以8歲上學,也可以5歲或者12歲上學;15歲的孫子可以跟75歲的爺爺在同一個課堂上同樣的課,年輕的父母也可以與自己的孩子學習同樣的內容。”

接著作者用八章篇幅分別回答“學習中心”長什麼模樣、誰來學、誰來教、學什麼、怎麼學、怎麼評價學得好不好、父母應該做什麼和需要政府幹什麼八個方面問題教育。這八個問題涉及到了當代教育的基本問題,應該說很好地啟發我們對未來教育和學校的重新定義。

書末,作者引用了《終身幼兒園》中的一句話:“事實證明,教育制度頑固地抵制著變革……即使新技術已經進入學校,大多數學校的核心教育結構和戰略基本還是沒有改變,仍然停留在裝配流水線的思維模式中,與工業社會的需求和發展過程保持一致教育。”儘管本書作者強調將制度作為推動群體工作的有效組織方法,但這段話仍值得我們深思。

儘管作者說這不是一本學術著作,但我堅持認為,這是我讀到的關於未來教育最好的理論與實踐相結合,且語言流暢、通俗易懂的難得的好書教育。鄭重向廣大讀者,尤其是關心未來教育的人們推薦此書。

5、教育實踐者中有無用未來教育的理念指導當下教育實踐案例的教育

有的,一些教育工作者,特別是深耕一線的校長在教育改革與發展的實踐中,自覺或不自覺地用未來教育的發展理念指導自己學校的規劃設計、課程研發、學生活動組織和教師隊伍建設等,在應試教育大背景下做了自己所能做的最大努力,積累了寶貴經驗教育

例如李希貴校長教育。他在北京十一學校擔任校長期間,推行了一系列突破性改革:實施“走班制”與自由選修課,將課程選擇權還給學生;鼓勵學生自主組織活動,激發校園活力;同時,取消或彈性化班主任建制,探索更靈活的育人管理模式;等等。2019年,他從十一學校卸任之後,按照北京市領導安排,去建立一所新的學校——北京第一實驗學校。據李希貴校長介紹,北京市領導希望他能探索一下,2035年、2050年中國教育現代化的“北京樣本”應該是什麼樣的?或者說未來教育應該是怎樣的?

李希貴校長的未來教育學校從校園建設開始教育。北京第一實驗學校教室不鋪裝地面、不裝修牆面、不弔頂,學校的空間是開放的:沒有教師辦公室、沒有校長辦公室、沒有倉庫,所有空間都給了學生。李校長堅信當下這個時代,要應對新的時代要求,就不能在原有軌道上繼續往前走,必須思考“下一代學校”的樣子。他以學校一名學生為例說,七年級有一位非常內向的學生,他給藝術老師提了一個有點“過分”的要求:他說他喜歡雕塑,但只喜歡動物雕塑,問能不能整個雕塑課都不學人物雕塑。受此啟發,學校把雕塑課從過去統一的形式,拆分成了接近10個不同方向的雕塑課;從過去課程“一選一個學期”,變成了“一選一個學段”。

學生如何在面向未來的學校學習?據李校長自述,一是從課程走向學程教育。怎麼給每一位不同的學生,在不同成長階段,從課程層面為他們續接一條專屬的跑道?李校長的做法是走向學程的課程管理體制,即把一個學期劃為三個學段,每六個星期為一個學段,每一個學段學生選一次課。選課是在完成第一個學段的學習體驗之後進行的,並不是一個學期三個學段一起選。學生透過上一個學段的體驗,再對下一個學段開設的課程進行研究後,進一步組合自己的課程,搭建自己的“課程跑道”。二是把教室擴充套件為學習社羣。李校長認為過去傳統教室的形態,難以承擔能力培養目標。從能力到素養,還需要情境。把能力放到具體情境中,讓學生為自己、為別人、為社會解決問題,就會在這個過程中培養合作能力、溝通能力、同理心與責任感。因此學校打破了工業化時代形成的傳統教室格局,讓學習“瀰漫”在校園各個角落。三是讓校園成為學習現場。學生了解自己的學校嗎?學校如何運轉?這一兩千、兩三千學生如何在校園裡擁有良好的學習生活?後勤、保潔、食堂、行政系統如何運作?李校長認為,要先把學校當作一隻“麻雀”來解剖,讓學生在校園裡就能理解社會運轉的邏輯。

李校長和李校長們為未來學校的樣態做了積極探索,雖然尚存許多疑問,比如學校的探索與行政體制如何保持一致、全社會特別是家長對這種探索的認可度如何等,但毫無疑問的是,這樣的以一校為實驗基地的實驗是極有意義的教育

其實,世界上不少學校近年來都在進行著這方面探索教育。據朱永新先生介紹,早在2019年他和美國聖地亞哥高科技高中創始人拉里·羅森斯托克交流獲悉,該學校的學生70%的時間都在進行專案制學習,即學生自己提出問題,在老師指導下自主探索研究,形成的成果在學校釋出或展示。朱先生認為這樣的教育契合未來教育特徵,學生不僅是知識的學習者,還是知識的創造者,能發展出創造精神、創造能力和創造習慣。

正如朱永新先生所說,無論如何,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未來需要的人才絕不僅僅強調掌握專業學科知識這些智力因素,還更強調非智力因素教育。比如,有理想、有積極向上的力量,能與人合作、能創造等等。面向未來的教育要更注重創造性,這也是未來教育和傳統教育的最大差別。

6、有未來教育理念與沒有未來教育理念在判斷教育發展趨勢和具體實踐中有不同嗎教育

有的,我們可以舉例說明教育

不久前,中國教育三十人論壇組織的以“厭學—休學—復學”為主題的研討會上,就出現了這樣的悖論教育。在現實的教育理念和背景下,厭學、休學和復學,或者說從厭學、到休學、再努力復學,是一條符合內在邏輯的閉環。在這樣的邏輯下,厭學者一定是出了問題的人,才厭“學”;不得已而為之的辦法是休學;休學以後從家長到學校再到全社會,透過多種多樣的、耐心細緻的思想工作和情感溝通或其他手段,最終使休學者復學。不少人追求這樣的目標,也把個體從厭學到復學的路徑當作一個成功的經驗,會上會下介紹和交流。

如果不用未來教育的理念指引、不用未來教育的尺度衡量,這樣的做法無疑是正確的;但是,如果用未來教育的理念指引和尺度衡量,我們會得出不同的結論教育。首先,厭學者不一定是厭學習,完全有可能是厭學校的學習。未來教育的模式有可能是學校成為“學習中心”,學生可不分時間、地點、場合地進行學習,對這樣的學習,厭學者不一定厭。其次,用未來教育的理念指引和尺度衡量,復學不一定是回到學校才叫復學,在不同的時間、地點、場合學習,同樣可稱為復學。一句話,傳統地看,厭學、休學、復學存在著必然的內在邏輯;而用未來教育的發展觀點看,厭學不一定休學,休學更不一定復學,而厭學又不復學的人往往可能成為創造型拔尖人才,當然也有在其他方向發展的可能。當我們換一種眼光和換一個角度看待厭學現象,所得出的結論完全不同,而厭學者由於沒有了學校、家庭和社會的壓力,放鬆心情、放開翅膀地去學習以後,其學習效果可能與被逼迫在學校裡學習效果會更好。從朱永新先生的論述看,未來學校是不分時間、地點、場合進行學習的地方,我們為什麼不能在現在就積極推進這樣的方式呢?

總之,隨著時代的發展,我們越來越明顯地看到,傳統的學校教育體系與新時代教育要求愈發不相匹配,學校的教學方式與學生的個性化學習需求出現越來越大的偏離教育。為適應未來教育的發展趨勢,我們必須加快和深化教育體制和機制改革,特別是教育評價機制改革,拿出更精準高效、務實管用的辦法,引導各級各類學校,從分分分、考考考中跳出來;另一方面,我們也期待,更多的如李希貴校長這樣的個體,做出面向未來的學校管理和教學模式的積極探索,為整體性改革提供經驗和借鑑。

行文至此,我們在問與答中對當下教育與未來教育的聯結已有了一場思與辨教育。答案或許仍在生成中,但提問不應停止,正如我們在文章開篇提出的叩問——“在答案過剩的時代,為何我們要有擁有並守護提問的勇氣?”筆者認為,提問的能力,既是思考與探索的體現,也是人之所以為人的答案,還是未來之教育更是教育之未來的指向。因此,在文末,我們不妨將“擁有並守護提問的勇氣”延續下去,用提問將思考推向更深處:

當AI能夠解答絕大多數標準化問題教育,教師最不可被替代的價值,究竟在於傳授知識,還是在於引導學生提出那些AI“想不到”或“不敢想”的真問題?

如果未來教育真正走向“學習中心”模式教育,那麼現行學校的組織形態、教師編制、財政投入等制度架構,應如何實現系統性重構?

教師從“講授者”轉向“學習設計師”“成長導師”教育,需要持續的職後培訓、時間保障與激勵機制,然而現實中,教師往往忙於事務性工作與業績壓力,這類支撐體系當如何建立?

如果中高考等選拔性考試的內容與形式仍高度依賴傳統知識記憶與應試能力教育,那麼學校在課程、教學、評價等方面面向未來的改革,是否只能在邊緣地帶進行有限嘗試?評價變革的真正突破口可能在哪裡?

有關於教育的思考還有很多,筆者在此拋磚引玉,期待大家不僅僅思考這些問題的答案,更要面向當下與未來提出更多問題——因為教育沒有答案,卻始終在我們共同的探尋與創造之中教育

(作者:王旭明教育,中國陶行知研究會副會長;張敬印,中國陶行知研究會求真教育實驗研究分會副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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