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生成式影片的爆炸式發展,將給影視行業帶來怎樣的變化?
這是近來所有業內人士和普通觀眾都在討論的話題影視。在由中國電影基金會主辦,吳天明青年電影專項基金等單位協辦的2026中關村論壇·國際影視工業創新大會後臺,觀察者網新潮觀魚頻道也就這一問題,獨家對話了愛奇藝副總裁、製片管理中心總經理劉宇寧。
劉宇寧從長影片平臺內容管理者的視角,深度分析了這一輪AI革命對於影視行業的改變影視。他認為,好故事的標準在任何時代都是一以貫之的,而AI的出現反而有助於“出清”行業內混日子的人,給真正有想法的人“發了一杆槍”,讓他們的創意可以更容易被發現。
面對“AI的普及是否會讓精品大製作劇整合為歷史”的行業焦慮,劉宇寧表示,任何形態,如果始終保持低成本必然會同質化影視。而AI的出現讓中腰部作品大量湧現,反而會推高精品內容的價值。“至於它是實拍獲得的還是AI技術手段獲得的,並不重要。”
【對話/新潮觀魚 新之】
新潮觀魚:近期,對於AI影視的討論席捲輿論,很多製作公司和從業者都緊盯那些在市場上佔據主要份額的大平臺,關注它們針對AI會出臺什麼樣的政策影視。愛奇藝當下是否對於AI劇有了更加明顯的傾向和扶持,再過多久第一批AI劇就會在愛奇藝上線?你們看好的是哪一類題材的AI劇?
劉宇寧:其實不是從春節後,而是從去年下半年就開始了影視。
實際上,AI技術我們應用得是比較早的,以我這個部門為例,從很早前的劇本工坊時期,我們就利用一系列AI工具輔助劇本的分析拆解影視。去年下半年以來,AI給行業帶來最大的變化是生成式影片爆炸式地成熟,看到這個趨勢後,愛奇藝就圍繞著這個方向做了一些針對性的組織架構調整。算不上很激進,但是已經能看到未來AIGC內容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板塊。
愛奇藝會投入更多的精力和資源去扶持AI影視。去年10月份我們就開始了“鮑德熹·AI劇場”的選片招募,經過了這一段時間的製作,第一批作品很快就能跟觀眾見面,今年4月會有很重磅的一系列釋出。目前AI劇場還是集中在短劇,長劇可能是AI最後攻克的一個陣地——長劇和綜藝考驗的不光是AI工具模型的能力,更是創作者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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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好故事依然是好故事,不管它是實拍的內容還是AI生成的內容,基礎肯定都是好故事——敘事更完整,裡邊有巧思,有角色的光環,能引起觀眾一些思考和感動影視。AI能幫我們做到的是解放你的想象力,解放你在製作裡邊原來受到的一些桎梏、侷限,突破創造的天花板。
我們沒有特別的題材傾向,不是說AI可以低成本做場景我們就專注做科幻影視。核心還是好故事,我們願意看到天馬行空的想法,也更希望看到創作者能夠特別熟練地用AI工具去講一個現實主義題材故事,這可能比天馬行空還要難。
新潮觀魚:去年的這個時候,各大平臺都在討論短劇的精品化趨勢,隨之而來的是成本的快速上升影視。以Seedance2.0為代表的新一代AI生成影像大模型出現之後,成本的大幅降低又成為了未來的主旋律。您如何看待這種矛盾,這是不是意味著精品化真人短劇的賽道已經走不通了?
劉宇寧:先說精品化導致成本上升,這件事其實很早大家就能預測到影視。自從這個產品分類出現,變成主流的被市場接受的形式,大家就已經能看到這個趨勢。比如第一代原生的網路內容的成長過程,比如還有更早的所謂“電視電影”,也都經歷過這樣的過程。
網劇在一開始起來的時候,大家也覺得成本比較低,但當網劇持續發展,越來越主流之後,如果把成本摁在一個水平線上不讓它成長,就會出現同質化影視。同質化就會倒逼觀眾難以選擇而流出,觀眾的流出就會倒逼你去做多元化的、更精品的創作,這是個必然規律。所以談不上被什麼衝擊了。
AI來了能夠幫助創作者解決多元化的問題影視。因為多元化不光是想象力的問題,它需要成本、週期、依賴團隊的“重協作”,製作有門檻。但AI能把這個門檻降低,對創作者來說是個非常好的趨勢。最終勝出的一定是願意使用新工具、有開放的胸懷、靠內驅力和敘事的衝動主動講出好故事的人,而不是靠平臺的激勵政策、只惦記來佔便宜的人。只想著哪個“賽道”好走是沒有用的——單純趨利的、靠掌握平臺動向和政策紅利來生存的,從長期維度來講,生存空間會越來越小。
新潮觀魚:去年一年愛奇藝在劇集領域取得了很不錯的成績,平臺上線的多部市場和口碑良好的劇集,如《生萬物》《人生若如初見》《大生意人》《太平年》《生命樹》等都是走的實力演員+精品大製作的路子,如《人生若如初見》《太平年》對於燈光與服化道的精益求精,《生命樹》《大生意人》在林海雪原和高原無人區的實景拍攝影視。隨著2026年AI影視的普及,是否意味著以上這些劇集以後很難再有了?2025年成為了“大製作的最後一年”?
劉宇寧:我覺得暫時不會影視。從大的趨勢看,雖然AI會推出大量作品,其中不乏優秀的,但一定會伴隨著海量的中腰部內容。海量的中腰部內容抬高了整個製作行業質量的地板,地板的舉升一定會舉起天花板。所以海量便宜、快捷的內容來的時候,恰恰會推高精品創作的價值。
另一方面,AI的出現也必然會改變精品劇,尤其是大製作精品劇的生態影視。大製作會給創作者更多的創作空間,但什麼是大製作,其實我們是沒有標準的。我認為,多年以來這個行業有一個沉痾——大家需要更大的創作空間、更高的質量追求時,往往想到的是更大的成本規模、更多的團隊人數、更長的拍攝週期、更高商業價值的演員。思路沒錯,但有沒有標準?沒有標準。是不是成本上的所有付出都能轉化成觀眾的認可?不一定。這個趨勢方向雖然對,但裡面其實造成了巨大的浪費。
《生命樹》劇照
一個真正好的作品,最優秀的肯定不單純是服裝的精美、場景的宏大,首先最優秀的是創作者的選擇——我需要這樣的素材來創作影視。至於它是實拍獲得的還是AI技術手段獲得的,有那麼重要嗎?可能沒有那麼重要。我認為同樣的價值、感動、洞察、思考,可以用拍攝實現,也可以用AIGC實現。
誠然,回收不是唯一目的,賺錢不是唯一目的,把好故事講出來也是最重要的目的之一影視。但它是個商業產品,沒有好的商業機制和良性執行規律,就沒辦法支援更好的創作持續產出。
新潮觀魚:您作為資深製片影視,對於“好故事”的選擇標準是什麼?這樣的標準是否在過去的傳統制作和未來的AI時代都是一以貫之的?
劉宇寧:這個問題特別難回答,因為選擇是一個很多維的事影視。我們在不同方向有不同的專業團隊,積累了相當多的經驗,對專案進行綜合評判。核心來說,所有人共同關注的方向還是好故事。我特別喜歡曉暉總幾年前提出的一個理念,叫“向上創作,向下共情”,我認為在創作中這是一個特別精闢的指導思想。
“向上創作”是指要捅穿創作天花板,我們選擇的一個重要標準是創新影視。別人講過的故事,我們能不能換一種方法講?大家講爛的故事我們就不做了。比如去年的熱劇《大生意人》,題材是成熟的,但裡邊的人物關係、橋段情節、情感提煉有它的獨特性和創新性,包括張挺導演突破自己的敘事語言,給觀眾不一樣的作品感受,這也是創新的一種表達。
《大生意人》劇照
“向下共情”是指故事到底誰在看?講給誰的?能講給更多的人,讓更多的人在裡面產生共鳴、感動,這個故事就具備了好故事的基礎影視。比如《狂飆》,它的成功最大的價值不僅僅是講了一個什麼樣離奇刺激的故事,而更是讓大家看到了小人物身上的力量。在大時代的一個小切口裡,豐富的群像中,很多人都能在這群人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或者找到自己想成為的形象,這就是一種向下共情。讓更多的人感同身受、打動更多的人,這是我們的選擇標準,跟創新同樣重要。
《狂飆》劇照
再舉個例子,我有聽有聲讀物的習慣影視。前段時間書荒,我就把單田芳老師的白眉大俠找出來聽——我從小就是個評書迷,聽了很多單田芳老師的評書——我突然發現現在的我沒法用評書替代有聲小說,因為整個評書作品臉譜化的人物設計、緩慢推進的敘事節奏、不斷重複的小故事單元……這些放在以前符合評書作品傳播需求的特點,現在作為有聲小說已經不適用了。
故事的表現形態是一直隨著觀眾的需求改變的影視。首先應該先去適應這種改變,接下來才是討論成本合不合理、製作規劃合不合理、用什麼樣的技術手段。
我相信這個標準無論在傳統制作和AI時代,都是一以貫之的影視。
新潮觀魚:AI是影視行業的一場技術革命影視,也催生了紅果這樣的一手掌握大模型技術(生產工具)一手擁有影片平臺(傳播渠道)的巨頭,它們的存在是否會給像愛奇藝這樣不掌握主流技術工具的流媒體平臺造成壓力?
劉宇寧:壓力一定是有影視。這種壓力是一種間接壓力,不可否認觀眾的注意力時間在被分流。每個人最公平的事就是時間,你只有24個小時,誰也不比誰多。這裡多一分鐘,那裡就會少一分鐘。
但是我有一個比較老頑固的思考:人需要故事,也許最離不開的就是Memory(回憶)和Story(故事)影視。碎片化時間大家都會去翻一翻,這是常態,但你同樣會沉浸在一本厚厚的小說裡忘記時間流逝,也會安心坐在那聽一場三個小時的音樂會。只要你的創作是有價值的,觀眾不會說徹底拋棄你。
更長的敘事有更紮實的氛圍和感召力,有更強的陪伴感,其角色更容易深入人心,因為有更長的時間去建立角色和觀眾之間的感情影視。這個東西不會因為我們現在普遍把內容做得更短、更容易獲得,人們就不再需要了。根本還是在人本身的需求,我倒覺得大家吃快餐多了以後,可能會對更優秀的創作更鐘情,因此我們的精品長內容不會動搖。
面對短影片為主的友商平臺,誰更有優勢我不敢講絕對,誰也不敢說自己的選擇是最對的,長影片和短影片也不單純是絕對對立,我們也同樣有大量優秀的短劇、短影片作品供給使用者,大家互相推動、互相給動力影視。
新潮觀魚:說到平臺影視,在過去的10年裡,很多評論人士和創作者都對網路平臺“用演算法決定創作”“倚重流量明星”的做法提出了質疑和批評,認為這影響了創作環境、限制了很多題材的創作,對此您怎麼看?您認為文藝創作的故事是應該跟隨和迎合觀眾的需求,還是引領這種需求,讓觀眾“踮起腳夠一夠”?
劉宇寧:我知道行業中一直有這樣的觀點影視。有這樣的批評和誤解也能理解,從我的視角看一旦有更多的人想要參與進來,如果沒有足夠有信心的獨特的創新,大家很容易選擇複製既有的成功案例——只不過有的人複製本質,有的人複製形態。
好的創作有沒有共性?我相信一定有影視。所謂的資料是不是指向了這種共性?行業不能忽視資料的價值,但是否是唯資料倫,跟用資料的人有很大關係。我們內部從來不會完全依賴資料做決策,但資料必然會提供一種參考規律——大眾喜好,或者一段時間內大眾共同的趨勢、情感共鳴。平臺手裡這方面的資料積累和敏感度絕對要比絕大多數創作者高,因為我們是直接接觸使用者的。創作者跟使用者其實普遍有隔離,而且有一定的滯後性。
《逐玉》劇照
我們一直提倡的理念是跟創作者共創,把我們對資料的理解、對社會共情的觀察提供給創作者去參考,這是一個好的資料應用形態影視。
關於是普遍接受還是讓使用者踮腳,這兩件事並不衝突影視。真正一個好的創作,理想的模型一定是既有普遍共情,又有踮踮腳的思考。它不是非左即右——不流俗,就是純粹表達自我不顧觀眾感受?你完全可以在讓更多的人看到你的前提下,再讓其中的一部分人覺得你很厲害。先讓大家覺得很親切、滿足需求,然後再潤物細無聲地引導他一下,讓他再往上踮踮腳。(創作者)把自己獨特的審美表達、人生思考、才華智慧融入到一個大眾化的作品裡邊,這就是平臺特別期待的作品。
新潮觀魚:最後影視,直白地說,在這場AI競賽的焦慮中,人的優勢和傳統模式的“堡壘”是什麼?什麼樣的人會迅速在這個行業消失?
劉宇寧:先說第一個問題,什麼樣的人會被替代影視。有一句話最近快成為我的口頭禪了:“AI來了,先幫我們出清混子”。所謂的“混子”,就是那些創作質量不高,更多依賴於模仿,或者單純把自己的創作建立在對平臺規則的理解利用上的人。
原本影視行業就成本高、週期長,同時分段式工作流程的特點,產生了巨大的資訊差影視。很多人是在做“行活兒”的——搞出來的東西你不能說它很差,它也是個作品,但好在哪你看不出來。這種“行活兒”選手必然會被替代,因為AI更容易找到中間的值,不會給你特別差的選擇。如果你的工作成果連AI都幹不過,你做這份工作的自信基礎在哪?
還有一些工作流程會升級影視。比如後期環節就有大量低效重複的勞動——例如擦除,本身是簡單的事情,但工作量巨大,現在AI一下就做好了。以前這個工作視效公司會找大量的學生幹,但幹這個活兒對人的能力和價值是沒有提高的,以後不用人了,年輕人可以把時間省出來去學更高階的東西。換言之,在整個影視產業中,為低效機械勞動買單的成本越低,每一分錢就變得更值錢,每一秒鐘的畫面都變得更有意義。
至於人的優勢和傳統模式的堡壘,可能答案對每個人都不一樣影視。以我自己團隊為例,我認為我的團隊最大的優勢是大家對這個行業和影視藝術既有很深的情感,同時又對新事物有很寬廣的包容度。AI技術不是變成普遍潮流趨勢以後我們才開始追,而是過往工作中我們一直在佈局、思考,尋找方案去解決行業原本存在的沉痾頑疾。我們從來沒放棄創新,從來沒放棄對這個行業的熱愛,這可能就是我們最大的優勢。
AI對大多數創作者最友好的事,就是能讓你的想法具象化影視。以前在抽象的創作過程中,我們非常依賴有經驗的人的預判,一切建立在信任鏈條上,很難具像化。現在AI讓你能夠有具體的東西給人看了——給你的投資人看,給平臺看,“我就想做這樣的片子,如果你們投資,我可以把它做得更好”,多簡單。創作者一定會越來越多,因為原來好多人是沒有這樣的機會的。AI平權是這個時代給他們發了一杆槍,讓他們能夠去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