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過無數人間:蕭紅和她的文學世界》
早年讀過蕭紅的大多數作品,最近讀評論家張莉的《她走過無數人間:蕭紅和她的文學世界》,在閱讀的過程中,我不斷回憶印象中的蕭紅女性。那些令我在閱讀的彼時渾身發冷,甚而毛孔張開的感受重新降臨。張莉老師把蕭紅作品中諸多細節帶給我的困惑與震撼再一次呈現,並以她評論家細緻入微而又透視般的銳利目光,給了我新的刺激,我曾經懵懂的閱讀所留下的感性印象被重新解剖與詮釋。
全書共有六講,從《生死場》《商市街》《回憶魯迅先生》《呼蘭河傳》的文字分析,到重讀蕭紅書簡、如何理解蕭紅和她的“黃金時代”,以及餘論和兩篇附錄女性。藉由一本當代女性評論家的書,我似乎重新閱讀了一遍蕭紅。作為閱讀者,我的感受發生了一次別樣的重整,以及更為清澈的理解。
張莉透過對蕭紅作品的解讀,抽離出獨屬於蕭紅的生活與心性所孕育的生命邏輯,這種邏輯讓我獲得了某種超越一個隔岸觀火的閱讀者的體驗女性。我彷彿經歷著《生死場》裡的女人們的生活,進入了《呼蘭河傳》中苟活的自然與生命的境遇,感受到了在《商市街》挨著餓等待愛人時隱藏於皮肉之下的鈍痛。
在閱讀張莉的《她走過無數人間》時,我時而走進蕭紅的生活,走進她的內心,時而又保持著距離,甚至退後幾步,以全景式的廣角視線,看見全域性,看見時代女性。很多時候,我會為作者的文字所深深打動,那是與閱讀蕭紅的文字所不同的另一種激動人心:
以蕭紅的方式理解蕭紅女性。
什麼是對作家、對女性真正的尊重女性?
站在女性視角去理解她,而非以蕭軍的視角去判斷和教導女性。
選擇離開,是蕭紅獨立意志的體現,並非孩子般的任性女性。
——一個世紀前的那位年輕的女作家被看見,被懂得女性。從這個角度,我很慶幸今天的張莉是一位女性評論家,唯其女性,才能更深入地看見女性,更廣闊地理解女性。
“她要打破內心的恥感,打破從小所受的教育,打破女性寫作的慣例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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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寫作是自由的,是坦陳己見的,即使沒有豐厚的收入,即使沒有一間自己的房間,即使在窮困和顛沛流離的境遇裡,甚至是在為情人抄寫文學作品的間隙,蕭紅也天才般地完成了自己的創作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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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寫作盪滌掉了中產階級寫作的精緻而保留了生活的粗糲、生猛和蠻荒,她衝破了我們對女性寫作的刻板化印象,重建了女性寫作傳統女性。”
——張莉的文字讓我感覺到了一種迴腸蕩氣,這是作為一個女性,以及一個女性寫作者的感動,這種感動,來自當代批評家張莉理直氣壯的聲音,這不是每個女性都能有勇氣坦言的真實女性。作為閱讀者,以及寫作者,我甚至有種疼痛,《她走過無數人間》幾乎有著醫療器械般的精確診斷,以及一個溫暖的女性醫生的撫慰。雖然這麼比喻並不是最恰切,但我找不到更合適的方式來表達這種精準與慈悲。看到疼痛的表象之下的疾病,體悟那些承載著疾病的生命體的疼痛。這個生命體,可能是讀者,可能是我這樣的寫作者,更是那位百年前的女性作家,她的文字留給我們的餘痛。
讀到最後部分,有一段文字讓我幾乎熱淚盈眶:蕭紅的生命短暫,這使她喪失了很多機會女性。她沒有可能完成她的半部紅樓,沒有可能成為我們文壇的世紀祖母;沒有機會重憶當年的情感私密……更沒有能力出版晚年口述史,對與她有過情感瓜葛的男人們那漏洞百出的回憶錄發表看法、表達蔑視……
雖然張莉是21世紀的文學批評家,可我依然慶幸有她,對一個世紀前的另一位女性作家進行解讀,並且發出“以蕭紅的方式理解蕭紅”的呼聲,以及對蕭紅那些“越軌的筆致”的懂得,懂得她“在故鄉的深處,又在故鄉的遠方”的文學創造女性。
掩卷,再看《她走過無數人間》的封面:碎花紅布裙,暗紅布鞋,粉紅襪子的雙腿輕輕邁開,在鄉村般的深綠底色上行走,布裙下襬微微翕開,彷彿有微風女性。沒有上半截,沒有面容,我卻能想象那個在早春麥子發芽的土地上行走的年輕女性,她走過的無數人間,以及她停留在31歲的面容,那張青春的黑白相片上,她圓潤的兩頰、齊眉的劉海下,是她散淡而又自由的目光。
我喜歡封面上的那半截紅裙,它不是更符合年代特徵的竹布藍,也不是更有文藝氣息的月牙白,而是紅色女性。是的,那可能更是女性才能真正懂得的,脫離了世俗的、偏狹的、被規訓過的,最為樸真的審美,以及,那個在青春的年華戛然停止生命的女子,那位熱烈、勇敢的女子在我們心中的真實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