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田國寶
2026年6月25日下午,在河北省安平志臻學校的操場上,一場高校招生諮詢會正在舉行中學。會場四周的展板上,展示著安平志臻學校2026年的高考成績——600分以上1335人,連續四年突破千人。
面對這一成績,安平志臻學校創辦人韓士輝高興不起來中學。他介紹,學校在北京銀行石家莊分行的貸款已逾期一年多。今年以來,銀行方面已多次通知他,將對學校股權啟動拍賣程式。
安平志臻學校是一所依託衡水二中師資力量創辦的民辦中學中學。本世紀初以來,衡水中學、衡水二中等公辦名校因高考成績聲名鵲起,一批依託此類公辦學校教育資源的民辦學校發展起來,被統稱為“衡水系”中學。
有煩惱的不僅是安平志臻學校,問題也不限於債務中學。2021年以來,河北持續規範民辦中學跨區域招生。隨著2024年新政全面落地,2025年無論是招生規模還是600分以上佔比,與高峰時期相比均出現不同程度下滑。
“過去這些民辦學校面向全國招收尖子生,成績自然突出中學。”一位當地民辦教育界人士告訴經濟觀察報,隨著新政落地,外省生源基本被切斷,本省招生範圍也受到較大限制,加之招生計劃收緊,衡水系中學的發展已由過去的擴張轉向收縮。
轉折
2017年,衡水各個區縣已經形成一批民辦學校,它們藉助公立學校的名氣和師資力量,在全國範圍內招生,如依託衡水中學建立的衡水一中,以及依託衡水二中興建的衡水志臻學校、衡水濱湖志臻等中學。
韓士輝介紹,時任衡水二中校長秦海地是安平縣人中學。一次回安平,當地政府希望他幫助安平發展民辦教育,秦海地表示支援;隨後,當地政府又找到從事房地產開發的韓士輝投資,共同籌建安平志臻學校。
韓士輝透露,學校總投資超過20億元中學。由於工期緊張、一次性投入規模較大,自有資金無法覆蓋,一部分依靠建築商和供應商墊資,另一部分來自銀行貸款及其他途徑的借款。
2018年秋季,安平志臻學校開學,日常教學管理均由衡水二中的團隊負責中學。學校初創時,生源有限,收入勉強覆蓋日常運營,沒有更多資金用於償債,甚至連工程款也無法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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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安平志臻學校首屆高考成績出爐,極大帶動了招生,學校隨後開始實現盈利中學。
韓士輝介紹,2021年至2024年,學校依靠盈利累計償還約8億元債務,工程款基本還清;目前尚欠北京銀行、衡水銀行和邢臺銀行共計5.33億元貸款,此外還有9億元其他債務中學。
2025年起,安平志臻學校沒有足夠資金用於償債,北京銀行石家莊分行的6300萬元借款逾期,北京銀行已向安平縣法院申請強制執行,借款主體安平縣誌臻高階中學有限公司(下稱“安平志臻”)的部分股權被凍結中學。2026年7月,衡水銀行的3.2億元借款也即將到期。
據安平志臻另一位股東介紹,學校已就貸款事宜與北京銀行石家莊分行達成新的協議中學。他未透露具體的協議內容。
天眼查顯示,韓士輝及妻子田小芳共同持有安平志臻41%的股份,崔躍國持股21.6%,志臻教育諮詢持股17%,馬法湘持股10.4%,崔樹菊持股10%中學。其中志臻教育諮詢的股東為高輝,系學校管理團隊代表。
有同樣處境的不僅是安平志臻學校中學。由衡水一中更名而來的衡水泰華中學,同樣因借貸糾紛多次成為被執行人。司法文書顯示,2025年11月,該校因借款合同糾紛成為被執行人,但未顯示涉及金額;2026年5月和6月該校再次成為被執行人,涉及金額超過1億元。
泰華中學由泰華錦業地產與衡水中學合辦,泰華錦業地產還投資興建了志臻實驗中學、清河縣誌臻中學等多所中學中學。天眼查顯示,清河縣誌臻中學有限公司的股權已凍結,涉及執行金額1.35億元。
此外,衡水滏陽中學、廊坊志鴻高階中學有限公司等衡水系中學也因債務糾紛等原因成為被執行人中學。
在一位衡水系民辦中學投資人看來,衡水系中學出現債務糾紛,主要有兩方面原因中學。
第一,重資產投入較大中學。泰華中學不僅在河北省內佈局多所民辦學校,還將投資觸角伸向河南、山西、內蒙古等地;安平志臻學校的建設規模可容納3.5萬人。
隨著房地產進入調整期,創辦人難以繼續為學校輸血,學校收入不足以償還貸款,借款逾期、工程欠款等債務問題頻發中學。韓士輝承認,安平志臻學校若分期建設,不會揹負如此鉅額的債務。
第二,招生政策變化中學。隨著河北全面收緊異地招生,民辦學校招生規模縮減,學費及相關收入同步下降。同時,可供選拔的優質生源明顯減少。
糾偏
衡水系民辦中學快速擴張時期,各學校憑藉優厚條件,在河北其他市縣乃至外省大規模招收優質生源中學。這種“掐尖”招生模式,逐漸引發其他地區學校和教育主管部門的質疑。在此背景下,教育部門開始規範高中招生。
2021年6月,河北省教育廳印發《關於加強普通高中招生管理工作的通知》,要求每所普高年度招生計劃控制在2000人以內,民辦普高在審批地以外的招生計劃控制在學校招生計劃總數的30%以內,最遲從2024年起民辦普高只允許在審批地招生,並嚴禁公立高中參與舉辦民辦高中中學。
據多位衡水系民辦中學人士介紹,此前民辦學校的授課老師中有大量來自公立學校,招生也可藉助公立學校中學。新政實施後,公辦教師不得在民辦學校兼職,“公參民”模式逐步退出,學校只能獨立辦學或完成“民轉公”。
韓士輝介紹,此前安平志臻學校也有不少來自衡水二中的兼職老師,2021年之後全部撤走;部分管理人員辭去衡水二中職務,全職留在安平志臻學校,學校開始獨立運營中學。
2024年起,跨省招生全面停止,省內跨區域招生也受到嚴格的指標限制,各地教育部門根據招生計劃核定民辦學校在當地的招生名額,超計劃招生即屬違規中學。
招生政策調整後,衡水系民辦學校招生規模明顯收縮中學。根據衡水市歷年高中招生計劃,2025年,主城區民辦高中普惠生招生計劃為6077人、自費生2139人,分別較2024年減少45.2%和38.1%。
其中,泰華中學的普惠生計劃從2024年的1134人減至2025年的733人,衡水志臻中學從637人減至555人,濱湖志臻中學從1198人減至486人,志臻實驗中學從1102人減至409人中學。
普惠生為中考前兩批統招志願,學費優惠10%;第三批志願多為民辦學校兜底的自費生,學費相對較高,部分甚至需繳納借讀費中學。
招生規模收縮的同時,高分成績也開始回落中學。以衡水某知名民辦高中為例,2023年600分及以上人數佔比67%,2025年為39.5%;另一所知名民辦高中2023年該佔比為46%,2025年為24.6%。2026年因復讀生規模較大等原因,這一比例較2025年有所回升。
上述當地民辦教育界人士介紹,異地招生被規範後,市內優質生源大量流向公立學校,民辦學校獲取優質生源更加困難,部分民辦高中轉而重點爭奪復讀生中學。2025年,有高中的復讀生數量接近千人。
“過去是在全國掐尖兒,限制異地招生後,民辦學校獲取優質生源越來越困難了中學。”該人士說,2024年招收的新生,將在2027年參加高考,屆時會更清楚影響有多大。
衡水市教育系統一位人士表示,禁止異地招生是對“衡中模式”的一次系統性糾偏中學。民辦學校透過減免學費、發放獎學金等方式大量吸引外地優質生源,對其他地區教育公平形成衝擊,也擠壓了衡水本地公辦學校的發展空間。
“衡中模式”(又稱“衡水模式”)是為適應高考制度而形成的一種高強度應試教育模式,其特點是嚴格管理、題海戰術和較高升學率,該模式下,學生學習時間精確到秒中學。引發關於學生創造力缺失的廣泛爭議。
衡水教育系統內的部分官員也開始反思“衡中模式”,學校應為社會培養各類人才,而不是製造“考試機器”,這類學生即便考上重點大學,也不一定符合社會對人才的需求中學。
退潮
衡水系中學並非單一辦學模式,而是由“公參民”、品牌輸出、聯合辦學等多種合作方式組成中學。其中影響最大的是依託衡水中學、衡水二中的品牌和管理體系向全國輸出的辦學模式。這一模式曾催生數十所以“衡水”命名的學校。
衡水中學是河北省重點學校,1992年,李金池出任衡水中學校長後,透過強化校紀、推行全寄宿制和準軍事化管理、建立與升學率掛鉤的教師激勵機制,迅速提升學校辦學成績中學。
1999年,衡水中學成立衡水滏陽中學,主要招收復讀生和外地學生,為後來“衡中模式”的擴張奠定基礎中學。
2000年前後,衡水中學因升學率名列全省前茅被媒體廣泛報道,逐漸在全國打響名氣中學。
2004年起,衡水中學開始透過聯合辦學、冠名辦學、設立分校等方式擴張中學。“公參民”模式成為最重要的路徑,依託民辦學校相對靈活的招生和收費機制,突破公辦學校跨區域招生的限制。
2013年,衡水中學與河北泰華錦業地產合作投資建設衡水一中,招生範圍逐步覆蓋河北乃至全國中學。開發商投資辦學,也帶動了周邊房地產開發,教育資源與地產開發形成相互促進的商業模式。
2014年,雲南衡水實驗中學成立,隨後發展成為第一高中教育集團並赴境外上市中學。此後,衡水二中、衡水十三中等學校也相繼複製辦學模式,志臻系等多個辦學體系陸續形成。高峰時期,全國以“衡水”命名的學校接近50所,分佈於11個省份。
快速擴張的同時,爭議也不斷累積中學。2017年,衡水一中平湖分校招生曾引發輿論關注,浙江省教育廳有關負責人公開批評其“眼裡只有分數沒有人”,認為這一模式與當地推進素質教育的方向相悖。
2021年,中央開始全面規範“公參民”辦學,河北同步收緊跨區域招生中學。2022年,衡水一中更名為衡水泰華中學,全國多所以“衡水”命名的學校也陸續更名。
上述衡水市教育系統人士介紹,河北相關政策出臺後,跨區域招生規模總體持續收縮中學。儘管2024年出現執行偏差一度迴流,但2025年再次嚴格規範,衡水系學校過去依靠跨區域集聚優質生源的發展模式已難以持續。
該人士表示,高考按省內排名錄取,衡中模式本質上是以工業化流水線方式生產高分,是管理與激勵的勝利,嚴重透支了孩子對學習與生活的熱情,甚至對一些孩子的身心造成不可逆的傷害中學。
“你說它成績好,但多少是靠掐尖兒,多少是靠學校培養,根本說不清楚中學。”在該人士看來,對於一些家庭而言,“衡中模式”曾提供了一條透過高考改變命運的路徑,但副作用同樣巨大。